黄土路

 
写诗十多年，边写边搁着，几乎不投稿，不发表。发表又怎样呢？没有人读，这是很残酷的现实。前二天，我生活的这座城市的电视台在其“关注”栏目里做一个关于诗歌方面的调查，记者在街头逮住市民问：你现在还读诗吗？你多久没读诗了？结果可想而知，许多人已经不读诗了。有的一年，二年，甚至很多年没翻过一本诗集了。他们走在路上，有的衣冠楚楚地拿着皮包，频繁地不耐烦地按着手中的手机；有的穿着T恤，骑着自行车，满头大汗地从这里赶往那里；有的手挽着手，走进路边空调马力大得惊人的麦当劳、购物商场，他们都惊讶于在这么个忙碌的午后，有人在街上突然拦住他们，问起一个对于他们来说，多么不合适宜的话题。我看到他们在电视里摇头，尴尬地笑着……长期的与诗歌的隔阂，甚至使他们产生一些奇怪的想法。诗人？他们偏着脑袋，然后嘴里吐出一串使许多诗人听了都会晕倒的话来：他们应该是一些长得比较怪的人吧？！

我想起还不太遥远的过去。我的兄长，著名作家凡一平，他在大学读书的时候，在《诗刊》发表了一首诗。我想像不出那首诗在当时的校园里引起多大的轰动：它曾吸引了多少女生对师兄崇敬？它使走在校园里的师兄，引来了多少同学的指指点点？它成为写作课老师经常提起的话题？好几年过去了，师兄已经毕业，我则踏进了同样的一所学校。入校不久我就发现，老师和同学们谈起那首诗时，眼睛仍放出亮光，脸上仍带着崇敬。我也写起诗来，一位低年级的女生因此喜欢上我；毕业时，一个县级市的宣传部从众多的毕业生中看中了我，差点改变了我到偏远山区中学教书的命运……我重提旧日的那些美好的时光，似乎是想使人们相信，诗歌除了是我青春期的自我教育，它还使我收获过爱情，甚至，它改变了我的命运。

是诗人关闭了注视现实的眼睛？还是大众乘上了远离诗歌的翅膀？深究这个问题似乎使人感到有些伤感。但我相信，努力把诗歌写得多么地贴近大众生存，多么关注现实苦难，以此吸引百姓的眼光，这不过是一些诗人的一厢情愿罢了。对于营营众生来说，这是一个写诗无用的时代。诗歌似乎走到了经济发展的对面，它改变不了人们生活和内心，当然也改变不了社会的进程。

诗歌既无用，它当然也不会给写诗者带来什么好处：稿费很低，靠写诗活着几乎就是一种幻想。即使你发表一万首诗，成为一个名诗人又怎样？你依然进入不了大众的目光，在餐桌上，当有人介绍你是一位诗人时，你还不得不自嘲地笑笑，以此对这一身份的认可。作为千千万万名写诗人中的一员，我其实对诗歌现在的处境有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幸灾乐祸的心态：在写诗不再给人们带来任何好处的时候，还在坚持着写诗，那才是一种很纯粹的没有功利的写作。

电视台关于诗歌的调查最后竟引起了反响，他们在做后续报道时采访了我。他们似乎想通过我这类“专业人士”，弄明白现在究竟还有多少人在写诗，他们在哪？他们生活得好吗？我告诉他们，其实，现在写诗的人很多，只要打开一个个诗歌网站和论坛，翻开一本本民刊，你就会发现他们就在那里。网络和民间的存在，使诗歌的发展进入了一个自足的时代。不管发表与否，不管文学刊物的观念如何，诗歌和诗人可以不依赖于刊物，不依赖于发表而存在了。这是一种很了不起的进步，它使诗歌进入一种可持续的、良性的发展阶段。

我还告诉他们，我生活的周围，其实有很多优秀的诗人，他们的身份是建筑师、教师、旅游杂志编辑、印刷厂工人等等，他们过得贫穷或富裕，并不与写诗有着什么直接的关联。他们写诗，很多只是因为内心的一种需要，有的则是为了让自己快乐。写诗对他们来说，不过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罢了！

我还特别跟他们提起我们当中的一位诗人，他来自农村，现在抛家别子在城市的工地上打工，每隔一段时间，他就会给我们寄来一叠叠手写的诗稿，和一封封对诗歌热情洋溢的信。他使我们相信，即使在一个写诗对他人无用的时代，诗歌依然是活着的，它活在那些热切而敏感的心里，活在一种漫长的等待中。

而我们要做的，就是捱过一个这样写诗无用的时代。

2006/7/2